第四十一章 平静的裂隙-《悲鸣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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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快走,”苏未央拉住陆见野,手很用力,“在整座城市被污染之前,在那些负面情绪感染更多人之前,我们必须找到锚点,重新封印那些记忆——或者,彻底面对它们。”
他们开始奔跑。
穿过中央广场,广场上的喷泉已经停了,水池里的水变得浑浊,泛着油污般的光泽;穿过已经半结晶化的旧河床,河床里的晶体卵石表面爬满黑色的纹路,像血管里流着毒液;穿过曾经是贫民窟、现在正在重建的区域,那些新建的晶体建筑还在脚手架中,脚手架已经被黑雨腐蚀,开始弯曲、断裂。
黑雨在他们身后追赶,像有生命的触手。陆见野的左眼渗出更多的金色液体,液体滴落在地上,与黑雨对抗——金色液体所到之处,会生长出微小的、发光的晶体花,那些花迅速开放又迅速枯萎,但在枯萎前会净化一小片区域,让黑雨退开,像火把驱散黑暗。
但这不够。
黑雨太大,太密,太浓。金色液体的净化范围太小,像萤火虫在暴风雨中闪烁,随时可能熄灭。
他们终于到达旧城区第七街。这里的建筑更加古老,是墟城建立初期建造的,墙壁上还嵌着古神大脑组织的化石痕迹——那些化石像浮雕,像壁挂,在正常时光下会发出柔和的共鸣光,但现在,化石表面爬满了黑色的菌丝状物质,像腐烂的皮肤。
14号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,外墙的晶体涂层已经剥落大半,露出底下灰色的混凝土。窗户破碎,窗框歪斜,像被打掉牙齿的嘴。院子里长满黑色的苔藓,苔藓在晨光中蠕动,像有生命。
地下室入口在后院,被一块沉重的石板盖着。石板上刻着字,字迹已经模糊,但还能辨认:“止步。内有遗忘之物。”落款是一个符号,陆见野认识——守望者的徽章。
陆见野和苏未央合力推开石板,石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,像骨头摩擦。露出的阶梯向黑暗深处延伸,阶梯很陡,边缘已经磨损,踩上去会晃动。深处一片漆黑,那种黑不是没有光,是吸收了所有光的、有质感的黑。
苏未央激活了一个照明晶体,柔和的白光照亮了阶梯。他们往下走,空气越来越冷,越来越潮湿,冷得像停尸房,潮湿得像墓穴。墙壁上凝结着水珠,水珠里倒映着他们扭曲的身影,那些倒影动作和他们不同步,慢半拍,像有延迟。
到达底部时,他们进入了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空间。
房间很整洁,出人意料地整洁。有一张金属桌子,桌腿锈蚀了,但桌面擦得很干净;一把木头椅子,椅背有靠垫,靠垫的布料已经磨损,露出里面的海绵;一个书架,摆满了文件夹,文件夹按日期排列,标签工整;一张简易床,床单是灰色的,铺得很平,没有褶皱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房间中央的东西。
一个水晶棺。
不是埋葬死人的那种华丽棺椁,而是实验室用的培养舱,医疗级的。舱体是透明的强化玻璃,内部充满淡蓝色的营养液,液体很清澈,有微小的气泡缓慢上浮。液体里悬浮着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人,二十五六岁,戴着黑框眼镜,眼镜还架在鼻梁上。他穿着白色的研究员制服,制服很干净,领口熨得平整。胸口有铭牌,金属的,擦得很亮:沈墨,守望者。
他还活着。
或者说,他的身体还活着。培养舱连接的仪表显示着微弱但稳定的生命体征:心跳每分钟42次,呼吸每分钟6次,脑电波处于深度静息状态,但有规律的α波,显示意识还在活动,只是极度压抑。他是活着的,但活得像冬眠的动物,像被封印的标本。
陆见野走到培养舱前,看着里面那张平静的脸。沈墨的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在液体中微微飘动。他的表情很安详,像是睡着了,在做一场漫长的、不愿醒来的梦。
“他把自己变成了锚点,”苏未央轻声说,她正在检查培养舱的系统,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,屏幕亮起,显示着复杂的数据,“用他自己的意识作为容器,储存了你被切除的记忆。看这里——”
她指向培养舱底部的一个接口。接口连接着几十根光缆,光缆是透明的,内部有数据流的光点快速移动。光缆另一端延伸进墙壁,不知道通往何处,可能是直接连接城市网络的核心。接口旁边有一个简单的控制面板,面板上只有一个按钮,红色的,塑料外壳,和陆见野梦里那个按钮一模一样。按钮上方有标签,手写的,字迹工整:
【播放记忆】
【警告:不可逆】
【按下即接受全部】
陆见野的手悬在按钮上方。
他看向苏未央。苏未央点头,走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另一只手,握得很紧,像是在传递力量,又像是在从他那里汲取勇气。
“无论你看到什么,”她说,声音很稳,像锚链沉入海底,“我在这里。我是你的稳定剂,记得吗?秦守正创造我,给我实体,给我意识,给我的核心指令之一就是‘成为零号的情感锚’。锚是为了固定船,不让船被海浪冲走。现在,我就是那个锚。”
陆见野按下按钮。
手指触碰到塑料表面的瞬间,他感觉到一阵电流般的麻意,从指尖窜到脊椎。
培养舱内的液体开始发光。
不是外部照进去的光,是液体自身在发光,从淡蓝色变成乳白色,然后变成刺目的金色。液体沸腾了,不是热的沸腾,是能量的沸腾,气泡大量产生,向上涌动,像香槟酒开瓶时的泡沫。
沈墨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他的瞳孔是金色的,和陆见野的左眼一样,是晶体移植的金色,但更纯粹,更亮,亮得像熔化的黄金。那双眼睛看着陆见野,没有焦距,但确实在“看”,像盲人在用另一种感官感知世界。然后沈墨的嘴唇动了,声音通过培养舱的扬声器传出来,虚弱但清晰,每个字都带着气泡破裂的杂音:
“你来了,陆见野。比我预计的晚了……三年零四个月。我差点以为……你不会来了。”
“沈墨,”陆见野说,声音干涩,“你到底做了什么?”
“我做了秦守正不敢做的事,”沈墨微笑,那个笑容里有某种疯狂的温柔,像圣徒殉道前的平静,“他切除了你的记忆,让你能继续活下去,继续管理这座城市,继续做那个完美的、没有污点的零号。但他保留了副本,把副本封存在我这里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你准备好面对真相,如果有一天你的身体开始记起,如果有一天你主动来找……就让我把记忆还给你。”
液体中的沈墨艰难地抬起手,动作很慢,像在水底挣扎。他的手按在培养舱的内壁上,手掌与陆见野的手掌隔着玻璃重叠,掌纹对掌纹,生命线对生命线。
“但秦守正低估了一件事,”沈墨继续说,金色的眼睛盯着陆见野,眼神穿透玻璃,穿透皮肉,直达灵魂,“记忆不是数据,不是可以随意剪切粘贴的文件。记忆是活的,陆见野。是成长中的生物,是寄居在意识里的共生体。你被切除的那些记忆……它们在这三年里,在我的意识里,生长、变异、进化了。它们吸食我的情感,我的梦,我的生命力,变得……更强大,更完整,也更愤怒。”
他的金色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,那种光芒在液体中扩散,像金色的墨汁滴入清水。
“它们现在想要的不只是回归原位,陆见野。它们想要复仇。对秦守正复仇,对这座城市复仇,对你复仇——因为你抛弃了它们,选择活在谎言里,选择用美好的现在覆盖丑陋的过去,选择忘记那些为你而死的人。”
培养舱的液体开始剧烈沸腾。沈墨的脸在气泡中扭曲,变形,像融化的蜡像。他的表情开始变化,平静被痛苦取代,痛苦又被愤怒取代,愤怒又被恐惧取代,像有无数张脸在他皮肤下挣扎,想要破壳而出。
“我控制不住了,”沈墨的声音变得尖锐,像玻璃刮擦金属,“它们要出来了。陆见野,你必须做出选择:要么重新封印,把我连同这些记忆一起销毁——培养舱有自毁程序,按下另一个按钮,这里的一切都会化作灰烬,你会继续活在谎言里,但至少活着;要么彻底接纳,让完整的你重生——但那个完整的你,可能不再是现在的你。你会记起一切,背负一切,然后……然后我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。”
苏未央抓紧陆见野的手:“见野,别——”
但她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沈墨突然尖叫起来。
不是痛苦的尖叫,而是几十个、几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尖叫。男人的,女人的,老人的,孩子的,但最多的还是少年的——那些零号计划实验体的声音,那些死在实验中、死在事故中、死在陆见野选择中的亡者的声音。那些声音从沈墨的喉咙里涌出来,像打开地狱之门,像释放囚禁千年的怨灵。
培养舱的玻璃出现裂痕。
第一道裂痕在沈墨手掌按着的位置,细得像头发丝。然后第二道,第三道,蛛网般蔓延,眨眼间爬满整个舱体。淡蓝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,但渗出的液体不是蓝色,而是黑色——和天空中黑极光一样的黑色,浓稠,污秽,充满怨恨,散发着腐烂和铁锈的气味。
液体在地面上汇聚,不是随意流淌,是有目的地汇聚。它们向上隆起,形成人形。
第一个人形是阿忘。十三岁的少年,胸口有编号13,烙印边缘发炎红肿。他的脸很清晰,甚至能看见雀斑,看见左眼角那颗小小的痣。眼睛是睁开的,眼神平静,死前的那种平静,那种接受一切的平静。
第二个人形是个女孩,大约十五岁,长发,编号07。她的脖子上有勒痕,紫色的,像项圈——那是实验时情绪过载导致的血管破裂。
第三个人形是24号,最安静的那个,死时一言不发,只是看着天花板。
第四,第五,第六……
房间被这些人形填满。他们站在那里,黑色的液体从他们身上滴落,在地面留下焦痕,发出嘶嘶的声音,像酸液腐蚀。他们看着陆见野,几十双眼睛,黑色的眼睛,没有眼白,只有纯粹的、吸收所有光的黑。
然后他们齐声开口,声音重叠成可怕的合唱,那种合唱不和谐,有高有低,有粗有细,但每个字都清晰:
“你答应过……”
“带我们出去……”
“你答应过……”
“现在,兑现承诺。”
陆见野看着他们,看着这些他遗忘的、他辜负的、他杀死的人。他的左眼疯狂地渗出金色液体,液体与地面的黑液接触,发出更剧烈的嘶嘶声,像两种互不相容的真理在搏斗,在厮杀,在争夺这片意识空间的所有权。
苏未央站在他身边,她的共鸣能量全力展开,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场,淡金色的光罩笼罩着两人。但光罩在收缩,被黑液腐蚀,边缘开始变薄,开始出现裂痕。她咬紧牙关,额头渗出汗水,异色瞳孔剧烈收缩。
“见野!”她喊道,声音被亡者的合唱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必须选择!现在!”
陆见野闭上眼睛。
在黑暗中,他看见了很多东西。不是通过眼睛,是通过记忆,通过身体,通过那些渗出的金色液体带回来的碎片。
他看见了自己按下红色按钮的那一刻,阿忘死前最后的微笑,那个微笑说“没关系,我原谅你”。
他看见了事故当天,自己冲进核心实验室,不是为了救人,而是为了执行秦守正的最终命令:销毁所有实验数据,包括还活着的实验体,因为古神大脑的污染已经失控,那些孩子已经被感染,放出去会变成灾难。他看见自己一个个关闭培养舱的生命维持系统,看着那些孩子在液体中挣扎,抓挠玻璃,嘴巴张开像在尖叫但没有声音,然后静止,然后浮起来,脸贴着玻璃,眼睛睁着,看着他。
他看见自己站在秦守正面前,老人已经重伤,下半身晶体化,与地面长在一起,像一棵病态的树。秦守正握住他的手,手很冷,像尸体:“你必须……忘记。否则……你活不下去。这座城市……需要你。那些还活着的人……需要你。”
他看见自己点头,看见沈墨走进来,手里拿着记忆编辑器,编辑器的探针闪着寒光。沈墨的眼睛里有泪,但他也在点头。
他看见沈墨说:“我会保存副本。直到你准备好。直到你能承受的时候。”
然后是无尽的白光。
记忆手术的白光。
遗忘的白光。
新生的白光。
陆见野睁开眼睛。
他的左眼不再渗出金色液体。液体停止了,因为不再有东西需要渗出——所有的记忆都已经回来,完整地,残酷地,不容置疑地,像潮水冲垮堤坝,像冰山浮出水面,像尸体从水底浮上来。
他看向那些黑色的人形,看向阿忘,看向07号,看向所有他辜负的人。
“我记起来了,”他说,声音平静,那种平静是风暴中心的平静,是坠崖者在下落途中最后的平静,“所有的一切。每一个细节,每一秒,每一个选择,每一滴血。”
黑液人形们骚动起来。他们向他涌来,伸出手,黑色的手指像枯枝,要把他拉进他们的世界,拉进永恒的悔恨与罪疚中,拉进那个没有光、只有记忆不断重播的地狱。
但陆见野没有后退。
他向前一步,走向阿忘的人形。
“我答应过带你们出去,”他说,“但我失败了。我选择了城市,选择了更多人的生存,选择了……活下去。我杀了你们,然后我忘记了,然后我建立了这座美丽的牢笼,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更好的未来,告诉自己你们不会白死,告诉自己记忆是必须付出的代价。”
他伸手,触摸阿忘人形的脸。黑液冰冷而粘稠,像凝固的血,像沼泽的淤泥。触感真实得可怕。
“我无法复活你们,”陆见野继续说,他的眼睛里有泪水,但声音稳定,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,“我无法改变过去,无法偿还罪孽,无法让时间倒流回到按下按钮之前。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:记住。真正地记住你们,不再逃避,不再遗忘,不再用美丽的谎言覆盖丑陋的真相。我会把你们的名字刻在塔上,刻在城市中心,让每一个走过的人都知道你们的存在。我会告诉晨光和夜明,他们生活的世界是建立在你们的牺牲上,他们必须知道代价。”
他转向所有人形。
“如果你们想要复仇,拿走我的命。如果你们想要我永远痛苦,我会承受,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们,每次呼吸都会记起你们。但这座城市,这里的生命,他们不知道真相,他们不应该为我的罪付出代价。他们是无辜的,像你们曾经是无辜的一样。”
黑液人形们静止了。
阿忘的人形抬起手,黑色的指尖触碰到陆见野的额头。指尖很冷,冷得像墓穴里的石头。但触碰并不粗暴,而是轻柔的,像朋友的告别。
然后,出乎意料地,人形开始溶解。
不是狂暴地消散,不是愤怒地炸裂,而是温和地、缓慢地融化,像冰雪在春天阳光下消融。黑色的液体流回地面,但颜色开始变化——从污秽的黑色逐渐变淡,变成深灰,变成浅灰,最后变成透明的、像水一样的物质。阿忘的脸在溶解前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“谢谢”,又像是想说“再见”。
其他人形也一样,一个接一个地溶解,回到他们涌出的源头。07号的女孩在消失前,抬手整理了一下不存在的头发,那个动作很女性化,很鲜活。24号点了点头,像在说“我明白了”。
房间中央,培养舱里的沈墨睁开眼睛。他的金色瞳孔现在清澈了许多,不再是那种熔化的黄金般的刺目光芒,而是柔和的、像夕阳的光。
“他们原谅你了,”沈墨轻声说,声音很虚弱,像风中的蜡烛,“或者说,他们终于等到了你真正的道歉——不是逃避,不是遗忘,而是面对。面对罪孽,面对代价,面对你永远无法偿还的债。”
黑液开始变化。
所有的黑色液体,地面上的,墙壁上的,空气中的,都开始变色。从黑色变成灰色,变成透明,最后变成清澈的、闪着微光的水。那些水汇聚到陆见野脚下,然后沿着他的腿向上蔓延,不是侵略性地,是温柔地,像母亲给孩子洗澡,像洗礼的圣水。
水渗入他的皮肤。
陆见野没有抵抗。
他感觉到冰冷的液体进入体内,与他的血液混合,与他的神经融合,与他的记忆重新连接。那些被切除的记忆,那些被压抑的情感,那些罪疚与悔恨,那些不敢面对的真相,现在完整地回归原位。每一个片段都带着它的重量,它的气味,它的声音,它的痛。
痛。
撕裂般的痛,焚烧般的痛,溺水般的痛,像全身的骨头被打碎又重组,像皮肤被剥开又缝合,像心脏被挖出来又放回去。
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,也有一种诡异的平静——完整的平静。他终于不再是一个被切除了一部分的人,不再是一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存在,不再是一个用美好现在掩盖丑陋过去的伪君子。他是完整的陆见野,背负着所有罪孽,所有记忆,所有真相,所有死者的目光。他是零号,是管理者,是凶手,是幸存者,是父亲,是丈夫,是那个按下红色按钮的少年,是那个关闭培养舱的青年,是那个在塔顶看着彩虹极光却想起血色的人。
液体完全渗入。
陆见野站立着,闭着眼睛,身体微微颤抖。苏未央扶住他,她的共鸣能量温柔地包裹他,像温暖的毯子,像引导迷路者回家的灯火,帮助他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完整性,这沉重的完整。
几分钟后,陆见野睁开眼睛。
他的左眼依然是金色的晶体眼,但内部的流光现在有了深度,有了层次,有了时间的重量——你能在那片金色里看见阴影,看见裂缝,看见沉淀的杂质,看见光在无数个切面上折射出的复杂光谱。他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变得更沉重,而是变得更真实。那种完美生活塑造的平静表层被打破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矛盾的、但无比真实的质感,像经历过风霜的木头,像被使用多年的皮革,像有划痕的玻璃。
“沈墨,”他看向培养舱,“你现在可以……”
“我的任务完成了,”沈墨微笑,那个笑容很疲惫,但很满足,像长跑者到达终点,“这些记忆在我意识里寄生了三年,吸食我的梦,我的情感,我的生命力。现在它们回家了,回到了真正的主人那里。我也该……休息了。太累了,陆见野。这三年,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们,梦见你在实验室里做的事情,梦见那些孩子的眼睛。现在……终于可以睡个没有梦的觉了。”
他的生命体征监视器上,心跳曲线开始变平。从规律的波动,变成平缓的下降,像退潮,像落日。
“等等!”苏未央冲到控制面板前,手指快速操作,“我可以维持你的生命,我可以调整营养液成分,我可以——”
“让我走吧,未央,”沈墨轻声说,声音已经微弱得像耳语,“我太累了。而且……我的意识已经被这些记忆侵蚀得太深。就算活下来,也不再是原来的沈墨了。我会永远带着他们的声音,他们的脸,他们的怨恨。让我作为守望者完成最后的职责,然后……安息。这是我自己的选择,三年前就做好的选择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。
心跳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嘀——
长长的、单调的电子音。
培养舱内的液体逐渐失去光泽,变得浑浊,像清水里滴入了牛奶。沈墨的眼睛闭上了,脸上是平静的、终于可以休息的表情。他的嘴角甚至有一丝微笑,那个微笑说“没关系,我原谅你,也原谅我自己”。
陆见野站在原地,看着这个为他守护记忆三年、最终因此而死的人。他没有说谢谢,因为谢谢太轻了,轻得像羽毛放在天平上,而沈墨付出的是一生的重量。他只是深深鞠躬,腰弯到九十度,头低到膝盖的高度,维持了整整一分钟。那是哀悼的姿势,是致敬的姿势,是承认“我欠你一条命”的姿势。
然后他直起身,看向苏未央。
他的眼睛里有泪,但眼神清澈,像暴风雨后的天空。
“我们该回去了,”他说,“孩子们在等我们。”
他们离开地下室,回到地面。
天空中的黑极光正在消散,像墨汁滴入清水,逐渐稀释、扩散、最终融入彩虹光谱中。黑色的雨停了,被腐蚀的区域开始自我修复——城市的记忆水晶分泌出新的物质,覆盖焦痕,生长出新的晶体结构,像伤口结痂,像皮肤再生。
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。
陆见野知道,从今以后,他看这座城市的眼光将不再相同。他会看见美丽之下的血迹,听见平静之下的尖叫,触摸温暖之下的冰冷。他会记得每一块水晶砖下可能埋着谁的遗骸,每一条街道可能走过谁的亡魂,每一道极光可能映照过谁的眼泪。他将永远是一个背负着罪孽的守护者,一个无法被原谅的救世主,一个在死者注视下管理生者的管理者。
但他们回到塔时,晨光和夜明在水晶摇篮里安然无恙。晨光醒了,正玩着城市意识为她编织的光丝玩具,把光丝绕在手指上,又松开,咯咯笑着。夜明体内的金色脉络稳定地闪烁,他看着陆见野,然后伸出了手。
陆见野抱起夜明,苏未央抱起晨光。
他们站在塔顶,俯瞰正在从黑极光污染中恢复的城市。彩虹极光重新占据了天空,但仔细看会发现,光谱中多了一道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纹路——那不是瑕疵,是记忆的伤疤,是真相的印记,是过去在现在留下的烙印,永远留在了这座城市的天空,也永远留在了陆见野的眼睛里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苏未央轻声问,晨光在她怀里咿咿呀呀,伸手去抓母亲的一缕头发。
陆见野看着怀里的夜明,看着夜明体内那些与自己左眼同源的金色脉络。那些脉络现在看起来不一样了——它们不只是美丽的装饰,它们是遗产,是传承,是罪孽与救赎共同书写的家谱。
“活下去,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誓言,“带着完整的记忆,完整的罪孽,完整地活下去。然后……确保这一切不再重演。确保晨光和夜明,以及这座城市里每一个新生命,都不必再背负我们这一代的罪。告诉他们真相,但不让他们重复错误。让他们在知道代价的情况下,依然选择希望。”
晨光抓住了苏未央的头发,咯咯笑着,银灰的眼睛里倒映着彩虹极光。
夜明把半透明的小脸贴在他的胸口,那里的心跳平稳而有力,每一次搏动都说着“我还活着,我必须活着,因为有人为我而死”。
陆见野抬头,看向天空那道黑色的纹路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平静的生活结束了。
那种建立在遗忘之上的、薄如蝉翼的平静,像肥皂泡一样破了。
但真正的生活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在谎言与真相的裂隙之间,在罪孽与救赎的刀锋之上,在记忆与遗忘的永恒战争中——
他选择了完整。
即使完整意味着永恒的痛苦,永恒的愧疚,永恒的“我本可以”。
即使完整意味着他必须每天晚上闭上眼睛,就看见那些孩子的脸。
即使完整意味着他必须在每一次呼吸中,都记起自己双手沾过的血。
但这是他的选择。
这是他的罪。
这是他必须面对的,平静的裂隙之下,汹涌的、黑暗的、但无比真实的生命之海。
塔外,城市正在苏醒。居民们走出家门,困惑但安心地看着恢复正常的天空。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刚刚避免了怎样的灾难,不知道他们的管理者在昨夜找回了怎样的过去,不知道那道黑色的纹路意味着什么。
他们只是继续生活,继续爱,继续在彩虹极光下行走,继续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。
但陆见野知道。
而知道,就是他的十字架。
他将背负它,每一天,每一步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因为这是他的选择。
这是他的罪。
这是他必须面对的,平静的裂隙之下,汹涌的真实。
他抱紧夜明,苏未央抱紧晨光。
他们站在塔顶,站在城市之巅,站在记忆与遗忘的边界。
晨光破晓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这一天的阳光,照在完整的陆见野身上,照在他左眼里那些有了重量的金色流光上,照在他怀里那个半透明的、体内有金色脉络的孩子身上。
光很暖。
但也很重。
像所有的真相一样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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