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季风与诺言(1445-1455)-《葡萄牙兴衰史诗:潮汐之间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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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离开前,当地首长送给他一份礼物:一张手绘的羊皮纸,上面粗略画着从东非到阿拉伯再到印度的海岸线。这不是精确的海图,但标注了主要港口、季风时间和航行注意事项。

    “阿拉伯人的地图,”首长通过手势说,“多年前一个商人留下的。对你可能有用。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如获至宝。这是无价的——不仅是地理信息,更是阿拉伯几个世纪航海经验的结晶。

    1448年十一月,修复后的“印度曙光号”绕过非洲南端——这次他们确认了那是一个巨大的海角,比“考验角”更靠南——开始沿西岸返航。

    这次他们有了经验:知道在哪里补充淡水,知道如何避开危险洋流,知道如何与不同社区交流而不引发冲突。

    杜阿尔特的日志越来越厚。他不仅记录了航海数据,还记录了人:刚果河口的商人,东非海岸的农民,所有那些构成世界真实面貌的普通人。

    他开始理解父亲所说的“不同的联系”。征服建立的是恐惧,贸易建立的是依赖,但真正的联系需要理解,需要尊重差异,需要找到互惠的方式。

    这不是容易的领悟,特别是在一个以征服和掠夺为常态的时代。但杜阿尔特相信,葡萄牙可以选择不同的道路——如果它足够明智的话。

    七、归途的阴影

    1449年四月,“印度曙光号”抵达佛得角群岛。在这里,他们得到了令人不安的消息:葡萄牙国内政局不稳。

    恩里克王子的哥哥,国王杜阿尔特一世(杜阿尔特就是以他命名的)于1438年去世后,留下幼子阿方索五世继位。这些年来,王国一直由王后莱昂诺尔摄政,但贵族派系斗争激烈。

    “里斯本在动荡,”一个从葡萄牙来的补给船船长告诉他们,“恩里克王子的航海计划受到攻击,说花费太大,说注意力应该放在北非的摩尔人身上,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印度。”

    更令人担忧的是关于阿方索·阿尔梅达的消息:他在宫廷斗争中站错了队,暂时失势,阿尔梅达家族的影响力下降。

    “那门德斯家族呢?”杜阿尔特问。

    “若昂·门德斯大人还在财政官位置上,但压力很大。至于他的女儿……”船长犹豫了一下,“有传言说她可能被迫接受婚约,为了巩固家族地位。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感到一阵冰冷。两年了。贝亚特里斯已经二十六岁,在里斯本,这几乎是不可原谅的年龄。

    “我们要加快速度,”他对佩德罗说,“日夜兼程回萨格里什。”

    但海洋不理会人的焦虑。逆风、洋流、必要的修整,都拖慢了速度。直到1449年七月,“印度曙光号”才终于驶入塔霍河口。

    里斯本看起来依旧,但气氛微妙。码头上欢迎的人群不如想象中热烈,王室委员会只派了一个低级官员迎接。

    “你的航行成果需要评估,”官员公式化地说,“委员会将在下个月听取汇报。在此之前,船和货物将被查封清点。”

    这是侮辱,也是警告。杜阿尔特保持冷静,将航行日志和海图副本交给官员。“这些是比黄金更重要的东西,大人。请妥善保管。”

    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萨格里什,但阿方索堂兄派人请他立即去宅邸。

    年轻的男爵看起来疲惫而苍老。“你回来得不是时候,堂弟。宫廷现在分成两派:一派支持继续航海,以恩里克王子为首;另一派主张巩固北非,以布拉干萨公爵为首。阿尔梅达家族……因为与王子的联系,被归为前一派,现在正受打压。”

    “贝亚特里斯坦呢?”杜阿尔特直接问。

    阿方索叹息。“她还在萨格里什。但她父亲……若昂·门德斯大人正在与布拉干萨公爵谈判。公爵的侄子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,可以巩固门德斯家族在宫廷的地位。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感到眩晕。“贝亚特里斯坦同意吗?”

    “她拒绝了,坚持要等你回来。但这坚持还能持续多久?”阿方索看着他,“堂弟,你带回了什么?足以改变局势的东西?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点头。“我们绕过了非洲,进入了印度洋,带回了通往印度的海图,带回了阿拉伯贸易网络的信息。如果葡萄牙继续,两年内就能到达印度。”

    阿方索眼中闪过一丝光。“那可能够改变局面。但你需要让委员会相信。而要让委员会相信,你需要支持者——不只是恩里克王子,还有其他人。”

    离开宅邸,杜阿尔特立即赶往萨格里什。快马加鞭,两天后,他看到了崖壁上的建筑。

    时值黄昏,航海学校图书馆的窗户亮着灯。杜阿尔特下马,几乎是跑上台阶。

    图书馆里,莱拉和伊莎贝尔正在工作,还有一个金色的身影背对着门,在书架前查找什么。

    莱拉先看见他,手中的书掉落在地。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坦转过身。

    两年。七百多天。在海上,时间以纬度变化和季风转换计算;在陆地上,时间以季节更替和宫廷阴谋计算。但在这一刻,所有的时间都坍缩为一个瞬间。

    她瘦了,眼角有了细纹,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依旧,依旧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像陈述一个事实。

    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因长途奔波而嘶哑。

    伊莎贝尔轻轻拉着莱拉离开,留下他们单独相处。

    “我父亲在压力下,”贝亚特里斯坦直接说,“布拉干萨公爵的侄子,三十岁,丧偶,有三个孩子,但地位稳固。如果我嫁给他,门德斯家族就能在新政权中保住位置。”

    “你愿意吗?”杜阿尔特问,心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愿意,我现在已经在里斯本准备婚礼了。”贝亚特里斯坦走近一步,“但我需要知道,你带回了什么,杜阿尔特?不只是地理发现,而是……希望。改变现状的希望。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打开随身携带的皮袋,拿出日志、海图、东非首长给的阿拉伯地图。“我们绕过了非洲,贝亚特里斯坦。我们进入了印度洋,我们证明了通往印度的海路存在。下一次航行,不需要探索,只需要航行。印度——它的香料、丝绸、财富——就在那里,等着葡萄牙去获取。”

    他翻开日志,指向他写下的最后一段:“如果葡萄牙选择海洋,它将成为连接世界的国家,而不是欧洲角落的小国。但选择必须现在做出。”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坦看着那些海图,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,那些承载着两年风险和牺牲的纸张。然后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那么我们去里斯本,”她说,“你向委员会展示这些,我站在你身边。让他们看到,未来的葡萄牙需要什么——不是过时的联盟,不是内斗,而是看向海洋的勇气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你父亲反对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他就反对。”贝亚特里斯坦的声音坚定,“我已经等了两年。我不再是那个等待拯救的贵族小姐,杜阿尔特。在萨格里什,我学会了工作,学会了知识的力量,学会了女人也可以有选择。即使选择艰难。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曾经在里斯本宴会上戴着丝绸手套的手,现在有握笔留下的薄茧,有翻阅书籍留下的细微擦伤。

    “我们会一起面对,”他说,“像真正的航海家面对风暴。”

    窗外,萨格里什的灯塔亮了,光芒划破渐浓的暮色,指引着夜航的船只。

    远处的船坞里,“印度曙光号”正在接受修理——下一次航行可能很快就会开始,目标明确:印度。

    但在那之前,还有一场陆地上的航行要完成:在里斯本的宫廷里,在偏见和短视的逆流中,为葡萄牙选择正确的航向。

    杜阿尔特看着贝亚特里斯坦,看着母亲和妹妹在门外等待的身影,看着这片接纳了他们也塑造了他们的土地。

    他想起非洲南端的石柱,想起印度洋的季风,想起那些等待连接的世界。

    航程还在继续。不仅在海上,也在陆地上。不仅在探索地理,也在探索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的未来。

    而这一次,他不会独自航行。

    灯塔的光芒在黑暗中稳定地旋转,一次,又一次,像不变的承诺,像永恒的指引。

    历史在转折点上等待选择。而选择,将从明天里斯本的晨光中开始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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